玉琢无虞
,山间起了风。,随着日头西沉悄然散去。夜风从殿宇的飞檐间穿过,带起呜呜的轻响,像是谁在远处吹埙。廊下灯笼被吹得摇晃,光影在地上投出凌乱的斑驳。,温寻正坐在书案前批阅文书。,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他手中握着笔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却久久没有落下。左腹那处的隐痛,从傍晚起便一阵紧过一阵,像是有人拿了把钝刀子,在里头慢慢刮磨。,指尖按了按眉心。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,在烛光下泛着细密的亮。,周谨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:“少主,该服药了。进来。”温寻声音还算平稳。,手里端着个黑漆托盘。托盘上放着只白瓷碗,碗中汤药浓黑,热气袅袅蒸腾,苦涩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。他将药碗轻轻放在书案上,又从怀中取出个小瓷瓶,倒出一粒赤红丹药,一并推过去。
“医师说,这几日天气转凉,少主需按时服药,切莫耽搁。”周谨垂手立在一旁,声音里带着忧虑。
温寻“嗯”了一声,先服了炎阳丹,丹药入喉化作一股暖流,暂时压下了些许寒意。他端起药碗,浓黑的药汁映出他苍白的面容。没有犹豫,仰头一饮而尽。
苦,从舌尖一路苦到心底。
他放下碗,周谨立即递上清水。温寻漱了口,那股苦涩才稍稍淡去。
“父亲那边可还有吩咐?”他问,声音里透着些许疲惫。
“宫主说,今日盟会一切顺利,让少主不必挂心,早些歇息。”周谨顿了顿,又道,“只是……方才铁剑门的铁震山前辈私下求见宫主,说西北那边又有三个小门派被灭,死状蹊跷,疑是幽泉所为。宫主让少主明日多加留意各派动向,若有异常,及时禀报。”
温寻神色微凝:“知道了。你退下吧,明日卯时再来叫我。”
周谨欲言又止,终究还是躬身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屋内重归寂静。
温寻静坐片刻,忽然闷哼一声,整个人向前倾去,手肘撑在书案边缘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那股寒意不再满足于隐隐作痛,开始翻江倒海地冲撞起来,从腹部蔓延到四肢百骸,像是要将他的血液都冻结。
他咬紧牙关,额上青筋隐现。烛火跳动,映出他惨白的脸,唇色已淡得几乎透明,唯有唇下那点小痣,在苍白的肤色衬托下,显出一种惊心的艳。
不能出声。
他对自已说。清晖院虽僻静,但今夜各派聚集,难保没有耳目。凌仙宫少主体弱多病的传闻,这些年父亲一直极力压下,他不能在此刻功亏一篑。
他扶着书案慢慢站起,每一步都走得艰难。从书案到床榻不过十余步距离,却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。终于挨到榻边,他颓然坐下,盘膝运功。
凌仙宫的内功心法“清心诀”走的是中正平和的路子,讲究气息绵长,生生不息。温寻自六岁起便修习此诀,十一年来从未间断。此刻内力运转,暖意自丹田升起,与那股寒意苦苦相抗。
汗,大颗大颗地滚落,浸湿了鬓发,浸透了中衣。
窗外风声渐急,隐约有雨点打在窗纸上的声响。初时淅淅沥沥,不多时便连成一片,哗哗地响起来。
下雨了。
温寻闭着眼,意识在冰与火的煎熬中浮沉。恍惚间,他想起****,也是这样一个雨夜。那时他才六岁,寒毒初发,痛得在榻上打滚。父亲抱着他,一遍遍渡真气给他,母亲坐在床边垂泪,温热的水珠落在他脸上,和冷汗混在一处。
后来母亲病逝,父亲再未续弦。偌大的凌仙宫,只剩下他们父子二人,和一个永远无法根治的寒毒。
雨声越来越大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股寒意终于渐渐平息下去。温寻缓缓吐出口气,睁开眼,眸子里满是疲惫。他动了动僵硬的手指,勉强撑起身子,望向窗外。
雨夜漆黑,只有檐下灯笼在风雨中摇晃,投出昏黄的光晕。
就在此时,他忽然听见极轻的叩门声。
叩、叩叩。
三下,不疾不徐,在哗哗雨声中几乎微不可闻。
温寻神色一凛。这个时辰,周谨若无要事绝不会来,父亲更不会深夜到访。他沉声问:“谁?”
门外静了一瞬,随即传来温软清甜的女声,隔着门板,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:“温少主,是我,苏眠。”
温寻一怔。
他看了眼自已此刻的模样——衣衫被汗浸透,面色苍白如纸,任谁看了都能看出不妥。他稳了稳呼吸,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:“苏师妹?夜深雨急,可是有事?”
“方才见少主院里灯还亮着,想起白日里少主似有不适,便来看看。”苏眠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犹豫,“我……带了些南疆的药材,或许用得上。若少主不便,我明日再来。”
雨声哗哗,她站在廊下,应当也淋湿了。
温寻沉默片刻,终是起身,从架上取了件外袍披上,这才走到门边,拉开了门闩。
门开处,苏眠立在廊下,手里提着盏琉璃灯。灯罩上绘着缠枝莲纹,暖黄的光晕映亮了她半边脸。她身上披了件月白色绣兰草的斗篷,兜帽边缘已被雨水打湿,几缕乌发贴在颊边,发梢还滴着水。许是走得急,她颊上泛着淡淡的红,琉璃眸子里映着灯火,清亮亮的。
“苏师妹。”温寻侧身让开,“进来说话。”
苏眠迈进屋,带进一身湿漉漉的水汽。她将琉璃灯放在桌上,解了斗篷搭在椅背上,这才转过身看向温寻。
这一看,她眉头便轻轻蹙了起来。
温寻虽披了外袍,面色却瞒不了人。苍白,是一种病态的白,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。他站姿依旧挺直,但苏眠注意到他扶着门框的手,指节微微用力,像是在借力站稳。
“少主脸色很不好。”她直言,目光落在他脸上,“白日里我便瞧出来了,只是不便多问。方才经过,见灯还亮着,想着许是旧疾发作,这才冒昧打扰。”
她话说得坦荡,眼里是真切的关切。温寻心头微动,低声道:“无妨,**病了,歇歇便好。倒是苏师妹,夜深雨大,何必跑这一趟。”
“我既看出来了,便不能装作不知。”苏眠说着,从怀中取出个小布包,放在桌上打开。里头是几个小纸包,还有只青瓷小瓶,“这些是南疆常见的驱寒药材,我随身带着的。这瓶里是‘暖阳散’,用三七、附子、干姜等药材研磨而成,可驱体内寒气。少主若信得过,可试试。”
温寻看着那些纸包。药材分门别类包好,每包上都用娟秀的小字写了药名和用量,显然是精心准备的。他抬起眼,看向苏眠。
少女站在灯旁,鹅黄襦裙的下摆湿了一小片,鞋面上也沾了泥水。她发间那支乌木簪在灯火下泛着幽暗的光,衬得她眉眼愈发清晰。
“苏师妹懂医?”他问。
“万毒谷以用毒解毒立世,医毒本就同源,谷中弟子多少都懂些药理。”苏眠坦然道,“我自**跟着姨母辨识药材,十岁起便学着配药。这‘暖阳散’是南疆人冬日常用的方子,药性温和,少主可放心。”
温寻沉默片刻,伸手拿起那只青瓷小瓶。瓶身温热,想来是她一直贴身收着。他拔开瓶塞,凑近闻了闻,一股辛辣中带着清苦的药味扑鼻而来。
“多谢苏师妹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此药,我便收下了。”
苏眠唇角弯起,颊边梨涡浅浅:“少主不必客气。只是——”她顿了顿,目光在他脸上逡巡,“少主这病症,似乎不止寻常体寒。可否容我诊个脉?”
温寻眸光微凝。
寒髓引之毒,是凌仙宫隐秘。这些年来,除了宫中几位心腹医师,外人一概不知。父亲再三叮嘱,此事务必保密,以免动摇凌仙宫在武林中的地位。
他看向苏眠。少女神色认真,琉璃眸子里没有试探,没有算计,只有医者见病症时的专注。她指尖还沾着些雨水,在灯下泛着莹润的光。
“不便也无妨。”苏眠见他沉默,便笑了笑,“是我唐突了。少主好生歇着,我先回去了。”
她说着,重新披上斗篷,提起琉璃灯。
“苏师妹。”温寻忽然开口。
苏眠转身看他。
“今日之情,温某记下了。”他声音很轻,在雨声中几不可闻,“夜深路滑,我让周谨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必麻烦。”苏眠摇头,“疏影院离得不远,我认得路。少主好生休息,明日盟会还需少主主持。”
她福了福身,推门出去了。
温寻站在门内,看着她提着灯走进雨幕。鹅**的身影在夜色里渐渐模糊,最终消失在回廊拐角。只有那点暖黄的灯光,在雨夜里明明灭灭,许久才看不见。
他关上门,回到桌前,看着那包药材和那瓶暖阳散。
许久,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疏影院里,小满正急得团团转。
见苏眠推门进来,她连忙迎上去:“姑娘可回来了!这大雨天的,您去哪了?奴婢方才去膳堂找您,说您早就走了,可回来又不见人……”
“去清晖院送了趟药。”苏眠将斗篷解下递给小满,又脱了湿了的绣鞋,换上软履。
小满一愣:“清晖院?那不是温少主的住处?姑娘您……”她压低声音,“您深夜去男子住处,若被人瞧见……”
“雨夜无人,何况我是去送药,光明正大。”苏眠在妆台前坐下,取下乌木簪,长发如瀑般散下。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,从镜中看向小满,“温少主病得不轻。”
“病了?”小满惊讶,“白日里瞧着还好好的。”
“是旧疾,而且不简单。”苏眠放下梳子,转过身,“我观他面色,苍白中隐隐泛青,唇色淡极,是体内寒气极重的表象。可他行走坐卧,气息平稳,内力应当不弱。这般矛盾,若非天生奇症,便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没再说下去。
小满听得云里雾里:“便是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苏眠摇摇头,起身走到窗边。雨还在下,敲在窗纸上噼啪作响。她想起温寻方才的模样——明明痛得指尖都在颤,却还要强撑着站得笔直,说话时声音平稳,仿佛真的只是小恙。
那般隐忍克制,不像是娇生惯养的少主,倒像是经年累月与病痛为伴的人。
“姑娘。”小满凑过来,小声道,“您对温少主,似乎格外上心。”
苏眠回神,瞥她一眼:“医者仁心,见人病痛,自然要帮。换了是你,我也一样。”
“那可不一样。”小满嘀咕,“您对奴婢可没这么细心,还特意冒雨送药……”
“小丫头,学会揶揄我了?”苏眠作势要拧她耳朵,小满笑着躲开。主仆二人笑闹一阵,苏眠才正色道:“好了,不闹了。明日盟会继续,早些歇息吧。”
吹熄灯,躺到床上。雨声渐渐小了,变成淅淅沥沥的轻响。苏眠睁着眼,想起温寻接过药瓶时的手指——骨节分明,指尖微凉,在灯火下白得像玉。
那样一双手,握剑时应当很好看。
她翻了个身,闭上眼。
而此时的清晖院,温寻正对着那瓶暖阳散出神。
许久,他拔开瓶塞,倒出少许药粉在掌心。药粉呈淡褐色,细细的,带着辛辣香气。他迟疑片刻,还是将药粉倒回瓶中。
不是不信她。
只是寒髓引之毒诡异,这些年来,他服过的药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宫中医师试过无数方子,皆无效用。这瓶暖阳散,纵然是南疆良药,恐怕也……
他将药瓶收进怀中,贴身放好。瓶身隔着衣料传来微温,像是那人指尖的温度。
躺到床上,闭上眼。雨声渐渐停了,窗外传来檐水滴落的嘀嗒声,一声,又一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他想起她立在廊下的模样,兜帽边缘湿漉漉的,发梢滴水,眸子却亮得像蓄了两汪清泉。她说“我既看出来了,便不能装作不知”时,神情认真得让人心头发软。
温寻睁开眼,望向帐顶。
不该多想的。
他对自已说,重新闭上眼。
翌日,天晴了。
经过一夜春雨洗涤,凌仙宫处处透着清新。殿宇的碧瓦被洗得发亮,檐角悬挂的铜铃在晨风里轻轻晃动,发出清脆的叮铃声。庭院里的花草沾着水珠,在朝阳下晶莹剔透。
苏眠起得比昨日还早些。梳洗罢,用了早膳,辰初便带着人往主殿去。
经过清晖院时,她脚步顿了顿。院门紧闭,里头静悄悄的,不知那人可好些了。
“姑娘?”小满轻声唤。
苏眠收回目光:“走吧。”
到凌霄殿时,人已来了大半。各派弟子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交谈,话题多是昨日比试的精彩处,也有议论西北幽泉之事的,声音压得低,神色凝重。
苏眠在万毒谷的座位坐下,小满立在她身后。刚落座,便听见身侧有人笑道:“苏姑娘今日气色真好。”
转头,见谢不疑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,今日换了身竹青色锦袍,手里依旧摇着那把折扇,笑吟吟看着她。
“谢师兄早。”苏眠含笑点头。
“早。”谢不疑在她身侧的空位坐下,扇子摇得不疾不徐,“苏姑娘昨日走得急,我本想邀姑娘去后山看夜景——雨后的凌仙宫,云海翻涌,星月皎洁,可是难得一见的美景。”
“谢师兄好意,只是昨夜雨大,我便早早歇下了。”苏眠温声应道,目光却飘向主位。
温寻还未到。主位上只坐了温静轩,正与铁剑门的铁震山低声说话。柳如霰坐在青霞派的位置,今日换了身淡紫劲装,越发显得身姿挺拔。她目光不时瞟向殿门,显然也在等人。
谢不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扇子掩唇低笑:“苏姑娘也在等温兄?”
苏眠收回目光,坦然道:“温少主是主,我等是客,等主人到场,不是礼数么?”
“是是是,礼数。”谢不疑从善如流,转了话题,“对了,苏姑娘可知,今日第二场比试,有哪些看点?”
“还请谢师兄指点。”
“今日是二十至三十岁弟子比试,各派来的多是中坚力量。”谢不疑摇着扇子,如数家珍,“铁剑门来了个叫陆怀舟的,是铁震山的亲传弟子,今年二十四,一套‘开山剑法’已得七分真传。青霞派自然是柳如霰柳师姐,流云剑法第七层,昨日大家都见识过了。凌仙宫这边,周谨会上,另外还有两位年轻长老,功夫都不弱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不过最值得看的,是玄机阁。”
“谢师兄要上场?”苏眠挑眉。
“非也非也。”谢不疑摇头,“我这点三脚猫功夫,上去不是丢人现眼么?是我们阁中一位师姐,姓林,单名一个‘镜’字。她今年二十有六,擅使双短剑,功夫……啧啧,连我都忌惮三分。”
苏眠正要再问,殿外忽然传来唱喏声:“少主到——”
满殿一静。
苏眠抬眼望去。温寻着一身月白长袍,外罩淡青纱衣,步履平稳地走进殿来。他面色依旧有些苍白,但比昨夜好了许多,唇上也有了些许血色。他行至主位,向父亲行礼,又向各派拱手致意,这才在侧位坐下。
坐下时,他目光扫过殿内,在苏眠脸上停了片刻,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。
苏眠回以浅笑。
谢不疑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扇子摇得越发欢快。
温静轩起身说了几句场面话,便宣布第二场比试开始。规矩与昨日相同,抽签决定对手,胜者晋级,最后决出前三。
首先登台的是铁剑门陆怀舟,对一个使枪的小门派弟子。陆怀舟人高马大,一柄重剑舞得虎虎生风,不过二十招,便将对方逼下擂台。
“好!”台下喝彩声起。
陆怀舟憨厚一笑,抱拳**。
接下来几场,各有胜负。青霞派柳如霰上台时,台下格外安静。她今日使的是一柄软剑,剑身轻薄,舞动时如流水行云,煞是好看。对手是个使双锤的汉子,力大无穷,却被她以巧破力,三十招内便败下阵来。
柳如霰收剑,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主位。温寻正与身侧的长老低声说话,并未看她。她抿了抿唇,转身**。
苏眠静静看着,指尖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。
“苏姑娘觉得柳师姐剑法如何?”谢不疑问。
“轻灵有余,刚劲不足。”苏眠直言,“流云剑法讲究行云流水,以柔克刚,但她似乎过于追求招式飘逸,少了三分杀伐之气。若遇真正高手,恐要吃亏。”
谢不疑挑眉:“苏姑娘眼光毒辣。不过柳师姐这套剑法,本就不是为杀伐而创。青霞派祖师是位女子,创此剑法时便说,‘武学之道,非为伤人,而为护已’。”
“护已?”苏眠轻笑,“若连自保都难,何谈护已?武学终究是要分高下的。”
谢不疑深深看她一眼,没再说话。
比试继续进行。周谨上台时,赢了个满堂彩。他剑法比昨日更稳,凌虚剑法的精妙处展现得淋漓尽致,五十招内连胜两人。
温寻坐在主位,目光落在周谨身上,微微颔首。周谨是他一手带出来的,天赋虽非绝顶,但勤勉刻苦,这些年的进步他都看在眼里。
“周谨这孩子,越发沉稳了。”身侧的长老低声赞道。
温寻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万毒谷的方向。
苏眠正侧头与谢不疑说话,不知说到什么,她眉眼弯起,颊边梨涡浅浅,笑得明媚。谢不疑摇着扇子,也笑,两人挨得有些近,从温寻的角度看去,几乎头碰着头。
温寻袖中的手指,无意识地收紧了。
“下一场,玄机阁林镜,对落英山庄陈墨!”
唱喏声起,温寻收回目光,看向擂台。
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女子跃上擂台。她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,容颜算不得绝色,但眉眼凌厉,自带一股英气。腰间悬着两柄短剑,剑鞘漆黑,无任何装饰。
“玄机阁林镜,请指教。”她抱拳,声音清冷。
对手是个三十上下的男子,使一对判官笔,闻言也抱拳:“落英山庄陈墨,请。”
锣声一响,比试开始。
林镜身形一动,众人只觉眼前一花,她已逼近陈墨身前。双短剑出鞘,剑光如电,疾刺对方胸前大穴。陈墨急退,判官笔架住双剑,金铁交鸣声刺耳。
“好快!”台下有人惊呼。
苏眠坐直了身子,目不转睛地盯着擂台。林镜的剑法与她所见过的任何一路都不同,没有固定的招式,只有最简单直接的刺、挑、抹、削,但每一剑都快、准、狠,直指要害。她身形飘忽,步法诡异,在擂台上忽左忽右,让人捉摸不定。
陈墨的判官笔走得是灵动路子,此刻却被逼得连连后退,额上已见汗。不过三十招,林镜一剑挑飞他右手判官笔,另一剑已抵在他喉前三寸。
“承让。”她收剑,声音依旧清冷。
满场寂静,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。
谢不疑摇着扇子,笑眯眯地对苏眠道:“如何?”
“好剑法。”苏眠由衷赞叹,“无招胜有招,已得剑道精髓。这位林师姐,怕是已摸到一流高手的门槛了。”
“苏姑娘好眼力。”谢不疑合扇击掌,“林师姐是阁中年轻一辈第一人,连我爹都常夸她天赋异禀。只是她性子冷,不爱交际,否则江湖上早该有她的名号。”
苏眠点头,目光仍追随着林镜。见她**时,目光与温寻有一瞬交汇,两人皆微微颔首,似是旧识。
“林师姐与温少主相识?”她问。
“凌仙宫与玄机阁素有往来,林师姐前年来过凌仙宫,与温兄切磋过剑法。”谢不疑道,“据说那场比试打了两个时辰,未分胜负。自那以后,林师姐每年都会来凌仙宫与温兄论剑。”
苏眠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
比试继续进行,日头渐高。到午时,已决出八强。温静轩宣布休会,未时再战。
众人散去用膳。苏眠起身时,见温寻正与林镜说话。两人站在殿角,林镜神色依旧清冷,但目光专注,显然在认真听温寻说什么。温寻面色温和,偶尔抬手比划,似是在讲解剑招。
“苏姑娘,一起用膳?”谢不疑凑过来。
苏眠收回目光,含笑点头:“好啊。”
两人并肩往膳堂去。路上遇见周谨,周谨抱拳行礼:“苏姑娘,谢公子。”
“周师兄方才剑法精妙,令人佩服。”苏眠真诚赞道。
周谨憨厚一笑:“苏姑娘过奖。对了,少主让我转告苏姑娘,多谢昨夜赠药。”
苏眠眸光微动:“少主可好些了?”
“服了药,今晨气色好了许多。”周谨道,“少主还说,若苏姑娘得闲,午后可去清晖院一趟,他有些药材方面的事想请教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苏眠颔首,“午后比试结束,我便去。”
周谨行礼退下。谢不疑摇着扇子,似笑非笑:“苏姑娘与温兄,何时这般熟络了?”
“谢师兄说笑了,不过是寻常往来。”苏眠神色坦然,“少主身体不适,我既懂些药理,自然该尽些心力。”
“是是是,医者仁心。”谢不疑从善如流,眼里却掠过一丝玩味。
用罢午膳,离未时尚有一刻钟。苏眠说想在附近走走,谢不疑便笑着告辞,说要去寻林镜说话。
苏眠带着小满,信步往后山去。雨后山路湿滑,青石板缝里长出嫩绿的青苔,踩上去软软的。山间空气清新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。
行至昨日那处桃林,花瓣被雨打落大半,枝头稀稀疏疏的,倒是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粉白,像下了一场花雪。苏眠在亭中坐下,小满立在一旁。
“姑娘真要去清晖院?”小满低声问。
“自然要去。”苏眠从袖中取出那支乌木簪,在指尖轻轻转动,“温少主的病症不简单,我既瞧出来了,便不能不管。何况他开口相请,我若不去,反倒显得心虚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小满犹豫,“姑娘是未出阁的姑娘家,总往男子住处跑,怕惹闲话。”
“****,正大光明,怕什么闲话?”苏眠将簪子插回发间,站起身,“走吧,该回去了。”
主仆二人往回走。经过一处回廊时,听见廊那头传来说话声,是女子的声音,清清冷冷的,带着些许不满。
“……你明知自已身体,为何还要强撑?今日我看你面色,比昨日更差。”
苏眠脚步一顿。这声音,是林镜。
另一个温润男声响起,是温寻:“无妨,**病了,习惯了。”
“习惯了?”林镜声音里透出怒意,“温琢玉,你当我不知寒髓引的厉害?每月发作,一次比一次凶险,你……”
“林师姐。”温寻打断她,声音依旧平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,“此事,不必再提。”
廊那头静了一瞬。
苏眠立在原地,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寒髓引。
她听过这个名字。在万毒谷的**里,记载过这种奇毒。产于西域极寒之地,中毒者每月发作,痛如骨髓被冰**穿,发作次数越多,毒性越深,最终会冻僵五脏六腑而亡。解毒之法……**上只写了四个字:天下无解。
“姑娘?”小满轻唤。
苏眠回过神,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悄悄后退,从另一条路绕开了。
走出很远,她才轻轻吐出口气。
原来,是寒髓引。
怪不得他面色那般苍白,怪不得他痛成那样还要强撑。
天下无解……么?
苏眠抬起手,指尖在阳光下泛着莹白的光。她想起母亲留下的那本手札,里头似乎提过一种以毒攻毒的法子,只是太过凶险,她也只是匆匆一瞥,未曾细看。
或许,该好好查查了。
她想着,加快了脚步。
午后比试结束时,日头已西斜。
最终进入前三的是林镜、周谨,以及青霞派另一位年轻弟子。温静轩宣布明日进行最终对决,又嘉奖了今日表现出众的几位,这才宣布散会。
人群陆续散去,苏眠在殿外稍站片刻,等谢不疑与旁人说完话走过来,才含笑问道:“谢师兄今日不去寻林师姐论剑?”
“林师姐方才被陈兄请去了,说是有几处剑招要请教。”谢不疑摇着扇子,目光在苏眠脸上转了转,“苏姑娘这是要去清晖院?”
“温少主相邀,自然要去。”苏眠神色坦然,“谢师兄要同往么?”
谢不疑摆手:“不了不了,温兄请你,定是有正事。我若跟去,反倒扰你们说话。”他顿了顿,忽然凑近些,压低声音,“不过苏姑娘,温兄那人……心思重,有些话,你听听便罢,莫要太过较真。”
苏眠眸光微动:“谢师兄此言何意?”
“没什么。”谢不疑直起身,又恢复了那副**模样,“只是提醒姑娘,江湖水深,有些人有些事,知道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。姑娘这般剔透的人,该明白这个道理。”
说罢,他摇着扇子走了。
苏眠立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若有所思。
“姑娘?”小满轻声唤。
“走吧。”苏眠收回目光,带着小满往清晖院去。
到院门前,周谨已候在那里,见她来了,拱手行礼:“苏姑娘,少主在书房等您。”
苏眠颔首,让小满在院中等候,自已跟着周谨进了书房。
温寻正坐在书案后,面前摊着几卷医书。听见动静,他抬起头,见是苏眠,便起身相迎:“苏师妹来了,请坐。”
他今日换了身家常的月白直裰,未束冠,只用一根玉簪挽了发,瞧着比白日里少了几分端肃,多了些随意。面色虽仍有些苍白,但精神尚好,唇上也有了血色。
苏眠在客座坐下,周谨奉上茶便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书房里一时静了下来,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。
温寻拿起茶壶,亲自为苏眠斟了杯茶:“今日请苏师妹来,是想请教些药材方面的事。”他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,语气温和,“昨日苏师妹赠的暖阳散,我今早服了,确有效用,身上寒意消减不少。只是不知此药可能长期服用?”
苏眠端起茶盏,浅啜一口,才道:“暖阳散药性温和,主要是驱散体内寒湿,对于寻常体寒之症,长期服用并无大碍。但——”她抬起眼,看向温寻,“少主所患,恐怕不是寻常体寒吧?”
温执茶盏的手微微一顿。
书房里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。窗外竹影摇曳,在青石砖上投出晃动的影子。
许久,温寻放下茶盏,声音平静:“苏师妹看出来了?”
“寒髓引之毒,毒性诡异,发作时痛如骨髓被冰**穿,每月发作一次,一次比一次凶险。”苏眠缓缓道,“此毒产于西域极寒之地,中原罕见。万毒谷**中曾有记载,但解法……已失传。”
她每说一句,温寻眸光便深一分。等她说完,他沉默片刻,才轻声道:“苏师妹果然博闻。”
这便是承认了。
苏眠看着眼前的青年。他坐姿依旧挺拔,神色平静,仿佛方才谈论的不是自已的生死,而是今日的天气。可那双桃花眼里,却藏着极深的东西,像是冬日结冰的湖面,底下暗流汹涌,表面却平静无波。
“少主既知我所赠之药有效,为何还要问能否长期服用?”苏眠问,“暖阳散虽能缓解症状,却无法根治寒髓引。少主该寻解毒之法,而非依赖缓解之药。”
温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那笑里却没什么温度:“天下无解之毒,又何必强求?”
“天下无解?”苏眠挑眉,“万毒谷的**上虽写‘天下无解’,但那已是三十年前的记载。这三十年间,江湖上能人辈出,医药之道也在进步,怎知就没有新解法?”
她说话时身子微微前倾,琉璃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天光,亮得灼人。那股子认真劲儿,让温寻心头微动。
“苏师妹的意思,是万毒谷有解法?”他问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“现在没有。”苏眠坦然道,“但谷中**浩如烟海,我出谷前只看了皮毛。若少主信得过,我可传信回谷,请姨母帮忙查阅。或许……能找到些线索。”
温寻看着她,许久没有说话。
书房里又静下来。夕阳从西窗斜斜照进来,在青石砖上投出一片暖黄的光斑。光斑里浮尘浮动,缓缓上升,像是时光在无声流淌。
“苏师妹。”温寻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为何要帮我?”
苏眠怔了怔。
为什么?
因为医者仁心?因为他是凌仙宫少主?还是因为……他那日推过来的那碗汤,他强忍痛楚却依旧挺直的背脊,他苍白面容上那双沉静的桃花眼?
她自已也说不清。
“我高兴。”最后,她扬起脸,笑得眉眼弯弯,颊边梨涡浅浅,“我这人就这样,看顺眼的人,便想帮;看不顺眼的,便是黄金万两摆在面前,也懒得看一眼。少主嘛——”她拖长了音,琉璃眸子转了转,“我觉得还挺顺眼的。”
这话说得任性又直白,温寻一时竟不知如何接。他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少女,心头那点冰封的什么,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。
“苏师妹……”他唤了一声,又停住,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,“多谢。”
“先别忙着谢。”苏眠从怀中取出个小布包,打开,里头是几片干枯的叶子,呈深褐色,叶脉清晰,“这是我今日在凌仙宫后山采到的‘炎阳草’,此草性热,与暖阳散中的附子相合,可增强药效。少主若信得过,我可重新配一剂药,或能缓解得更久些。”
温寻接过那片叶子,指尖触到叶片的瞬间,能感觉到一股极淡的温热。他抬起眼,看向苏眠:“苏师妹今日去后山采药了?”
“嗯,午后比试前去的。”苏眠点头,“凌仙宫地处高山,阳光充沛,果然生了不少好药材。除了炎阳草,我还找到了几株三十年以上的老参,已让弟子送去厨房,请他们炖了参汤,晚膳时给少主送来。”
她说得自然,仿佛这些事再平常不过。温寻却心头一颤,握着叶子的手微微收紧。
这些年,除了父亲和周谨,再无人这般细致地关心过他的身体。宫中医师虽尽心,却总带着几分敬畏与疏离;各派同道或惋惜或同情,那目光里总有些别的意味。唯有她,坦坦荡荡,说帮便帮,不计得失,不问缘由。
“苏师妹。”他声音有些哑,“这些事,本不该劳烦你。”
“不劳烦。”苏眠笑吟吟道,“我本就喜欢摆弄药材,能派上用场,高兴还来不及呢。何况——”她眨眨眼,“少主若病倒了,明日谁来主持比试?我还想看林师姐和周师兄的最终对决呢。”
她这话半真半假,温寻却听出了里头的体贴。她是怕他有负担,才故意说得这般轻松。
心头那处冰封的裂缝,又扩大了些。
“对了。”苏眠想起什么,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,放在桌上,“这是我方才配的‘清心丸’,用的是万毒谷的方子,可宁神静气,辅助内力运转。少主夜里若难以入眠,可服一粒。”
温寻看着那瓷瓶。瓶身雪白,瓶口用红绸塞着,简洁朴素。他伸手拿起,瓶身温热,想来是她一直贴身收着。
“苏师妹费心了。”他低声道。
“不费心。”苏眠站起身,“天色不早,我该回去了。少主好生休息,明日还要主持大局呢。”
她福了福身,转身往外走。
“苏师妹。”温寻忽然唤住她。
苏眠回头。
温寻站起身,走到书案旁,从抽屉里取出个小木盒,递给她:“这个,给苏师妹。”
苏眠接过,打开盒盖。里头是支白玉簪,簪身通透,簪头雕成缠枝莲纹,样式古朴雅致。玉质温润,触手生温,一看便知不是凡品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前年偶然所得,一直收着,未曾动用。”温寻声音温和,“苏师妹赠药之情,温某无以为报。这簪子不算贵重,权当谢礼,还请苏师妹收下。”
苏眠看看簪子,又看看温寻。他神色平静,眸光却认真,不似客套。
她想了想,合上盒盖,将木盒收进袖中,笑道:“那便多谢少主了。这簪子我很喜欢。”
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,那对梨涡甜得像酿了蜜。温寻看着,心头某处微微一软。
“我送苏师妹。”他说着,走到门边,拉开了门。
苏眠也不推辞,两人并肩出了书房。院中,小满正与周谨说话,见他们出来,连忙迎上来。
“少主留步吧。”苏眠在院门处停下,转身道,“我自已回去便好。”
温寻点头:“路上小心。”
苏眠带着小满走了。温寻立在院门处,看着那抹鹅**的身影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暮色里。
周谨走到他身侧,低声道:“少主,苏姑娘她……”
“她很好。”温寻打断他,声音很轻,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传话下去,从今日起,苏姑娘在凌仙宫期间,一应所需,务必周全。若有怠慢,严惩不贷。”
周谨神色一凛:“是。”
温寻转身回了书房。桌上还放着那几片炎阳草,他拈起一片,在指尖轻轻摩挲。草叶微温,仿佛还带着那人指尖的温度。
他想起她说的那句“我看顺眼的人,便想帮”。
顺眼么?
他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。
疏影院里,小满正对着那支白玉簪啧啧称奇。
“姑娘,这玉质可真好啊,怕是值不少银子呢。”她将簪子对着灯火照了照,玉质通透,毫无杂质,“温少主出手可真大方。”
苏眠坐在妆台前,慢慢梳理长发,闻言笑道:“怎么,一支簪子就把你收买了?”
“奴婢是替姑娘高兴。”小满将簪子小心放回木盒,“温少主对姑娘,似乎真的很上心。”
苏眠从镜中看她一眼:“一支簪子罢了,说明不了什么。许是他觉着欠我人情,用此物还了,心里踏实。”
“那为何不送金银,偏送簪子?”小满嘀咕,“簪子可是贴身之物……”
苏眠手一顿,没接话。
她看着镜中的自已。乌发披散,衬得小脸越发瓷白,琉璃眸子在灯火下清凌凌的。颊边那对梨涡,不笑时也隐约可见。
她想起温寻递过木盒时的神情。平静,温和,可那双桃花眼里,似乎藏着些别的东西,像是冬日湖面下的暗流,看不真切,却让人心悸。
“好了,收起来吧。”她放下梳子,“明日还要早起呢。”
小满将木盒收进妆匣,又伺候她洗漱。躺到床上,吹熄灯火,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在地上铺出一片朦胧的白。
苏眠睁着眼,想起今日在回廊听见的那句话。
“你当我不知寒髓引的厉害?”
林镜说这话时,声音里带着怒意,还有……心疼。
她翻了个身,闭上眼。
罢了,不想了。
翌日,天气晴好。
最终对决在辰时三刻开始。擂台周围早早便围满了人,各派弟子都想看看,今日究竟谁能夺得头筹。
苏眠到得早,在万毒谷的位置坐下。今日她换了身浅碧色襦裙,发间簪了支银簪,简洁清爽。小满立在她身后,手里捧着个小小的食盒。
“姑娘,参汤。”小满低声提醒。
苏眠接过食盒,起身往主位去。温寻已到了,正与几位长老说话。见她过来,他微微颔首:“苏师妹。”
“少主。”苏眠将食盒递过去,“昨日说的参汤,炖了一夜,趁热喝吧。”
温寻微怔,接过食盒。食盒还温着,揭开盖子,浓郁的参香扑鼻而来。汤色清亮,里头沉着几片参肉,还有红枣、枸杞。
“有劳苏师妹。”他低声道,眼底有暖意掠过。
“少主客气。”苏眠笑了笑,转身回了座位。
这一切落在旁人眼里,自然引起不少议论。柳如霰坐在青霞派的位置,看着苏眠的背影,眉头微蹙。谢不疑摇着扇子,笑得意味深长。林镜抱剑立在玄机阁那边,神色清冷,目光却在温寻脸上停了片刻。
温寻对周围的视线恍若未觉,端起参汤,慢慢喝完。汤水温热,从喉间一路暖到胃里,连带着左腹那处隐隐的寒意,似乎也消散了些。
他放下碗,抬眼看擂台。
比试开始。
第一场是周谨对青霞派那位弟子。两人功夫在伯仲之间,打了近百招,周谨以半招险胜。第二场是林镜对周谨,这一场打得精彩纷呈,林镜双剑如电,周谨剑法飘逸,斗到一百五十招,林镜一剑挑飞周谨长剑,胜了。
最后一场,林镜对昨日胜出的另一位弟子。不过三十招,便定了胜负。
最终,林镜夺得头筹。
温静轩亲自颁了彩头——一本剑谱,一瓶凌仙宫秘制丹药。林镜双手接过,道了声谢,目光却看向温寻。
温寻微微颔首,以示祝贺。
比试结束,众人却未立刻散去。按照惯例,最后一日会有各派高手自由切磋,算是盟会的压轴戏。
首先登台的是铁剑门铁震山,他大笑着邀战:“哪位同道上来,与老夫过几招?”
青霞派一位长老应声上台。两人都是成名已久的高手,这一打便是两百余招,最终铁震山以半招胜出。
接着又有几人上台,各有胜负。气氛渐渐热烈起来,台下喝彩声不断。
谢不疑摇着扇子,忽然对苏眠道:“苏姑娘不上台试试?”
苏眠摇头:“我这点功夫,上去不是献丑么?”
“苏姑娘过谦了。”谢不疑笑道,“万毒谷虽以用毒闻名,但武功定然也不弱。何况以姑**聪慧,便是现学几招,也够唬人的了。”
苏眠被他逗笑:“谢师兄这话,我可不敢当。”
正说着,台上忽然有人扬声道:“久闻万毒谷用毒之术精妙,不知武功如何?在下不才,想请教万毒谷高招!”
满场一静。
苏眠抬眼望去,见台上站着个三十上下的汉子,豹头环眼,身形魁梧,是江湖上一个二流门派的副掌门,姓赵。此刻他正看向万毒谷的方向,目光带着明显的挑衅。
小满脸色一白,低声道:“姑娘,这……”
苏眠神色不变,缓缓站起身。
“苏师妹。”温寻的声音从主位传来,带着些许凝重。
苏眠转头,对他笑了笑,示意无碍。她理了理裙摆,缓步走上擂台。
台下顿时响起窃窃私语声。谁也没想到,万毒谷这位年轻姑娘,竟真敢上台。
赵姓汉子见苏眠上来,咧嘴一笑:“苏姑娘勇气可嘉。不过刀剑无眼,姑娘若是怕了,现在下去还来得及。”
苏眠立在擂台中央,浅碧色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摆动。她抬头看向对方,琉璃眸子里清澈见底,不见半分惧色:“赵前辈赐教,是苏眠的荣幸。只是晚辈功夫粗浅,还望前辈手下留情。”
她说得客气,姿态却从容。赵姓汉子冷哼一声:“那便请吧!”
锣声一响,比试开始。
赵姓汉子使的是一对铁锏,舞动时虎虎生风,直朝苏眠面门砸来。这一招势大力沉,若被砸中,不死也残。
台下响起惊呼声。温寻袖中的手猛然收紧。
苏眠却不闪不避,直到铁锏将至面门,才身形一晃,如一片柳叶般飘开。铁锏擦着她的衣袖划过,带起一阵劲风。
“好身法!”有人喝彩。
赵姓汉子一击不中,转身再攻。铁锏舞得密不透风,招招狠辣,专攻要害。苏眠在锏影中穿梭,步法轻盈诡异,每次都以毫厘之差避开。
她并不还手,只一味闪躲。十招、二十招、三十招……赵姓汉子越打越急,额上见汗,招式渐渐散乱。
台下众人看得分明,这姑娘身法精妙,内力也不弱,分明有还手之力,却只守不攻,不知是何用意。
五十招时,赵姓汉子一锏砸空,脚下踉跄。苏眠终于动了。
她身形如鬼魅般欺近,指尖在对方腕上一拂。赵姓汉子只觉手腕一麻,铁锏脱手飞出。他大惊,另一只手挥锏再砸,苏眠却已飘然后退,重新拉开距离。
“赵前辈。”她声音温软,“承让了。”
赵姓汉子愣在当场。他低头看自已的手腕,并无伤痕,只是方才那一拂,力道拿捏得极准,恰好打中穴道,让他瞬间脱力。
这姑娘……功夫远在他之上。
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最终抱拳:“苏姑娘好功夫,赵某……认输。”
台下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喝彩声。这一场比试,苏眠虽未展露攻击招式,但那精妙的身法和精准的指法,已足以让人刮目相看。
苏眠福了福身,转身**。经过主位时,她抬眼看向温寻。
温寻正看着她,眸光深邃,里头有惊讶,有赞许,还有些别的什么,她看不真切。见她看过来,他微微颔首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苏眠回以一笑,回了座位。
小满激动得脸都红了:“姑娘,您太厉害了!”
苏眠端起茶盏,浅啜一口,神色平静:“不过是取巧罢了。若真论武功,我未必是他对手。”
“可姑娘赢了啊!”小满眼睛亮晶晶的。
苏眠笑了笑,没说话。她方才用的是万毒谷的“拈花指”,专打穴道,配合轻功身法,最适合以弱胜强。这一手露出来,应当能震慑一些宵小,让他们不敢再小觑万毒谷。
果然,之后无人再敢挑衅。自由切磋又进行了几场,日头渐高,温静轩终于宣布盟会**结束。
众人陆续散去。苏眠正要起身,却见温寻走了过来。
“苏师妹。”他停在一步外,声音温和,“方才那场比试,很精彩。”
“少主过奖了。”苏眠笑道,“不过是些取巧的法子,登不得大雅之堂。”
“武学之道,本就讲究以巧破力。”温寻看着她,眸光认真,“苏师妹年纪轻轻,便有这般造诣,实在难得。”
被他这般认真夸奖,苏眠反倒有些不好意思,颊边微微泛红:“少主谬赞了。”
温寻看着她颊边那抹薄红,心头微动。他还想说什么,身后却传来周谨的声音:“少主,宫主请您过去。”
温寻顿了顿,对苏眠道:“苏师妹稍候,我去去便回。”
苏眠点头:“少主请便。”
温寻随周谨去了。苏眠在原地站了片刻,正要离开,却见林镜走了过来。
“苏姑娘。”林镜声音清冷,“方才那手拈花指,可是万毒谷绝学?”
苏眠颔首:“林师姐好眼力。”
“指法精妙,步法更妙。”林镜打量着她,目光锐利,“姑娘功夫不弱,为何一直深藏不露?”
“万毒谷以用毒立世,武功只是辅助。”苏眠坦然道,“何况江湖上高手如云,我这三脚猫功夫,哪敢班门弄斧?”
林镜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道:“你与温寻,是何关系?”
这话问得直白,苏眠微微一怔,随即笑道:“温少主是主,我是客,仅此而已。林师姐何出此问?”
林镜沉默片刻,才道:“他身体不好,莫要让他劳神。”
说罢,转身走了。
苏眠立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“苏姑娘。”谢不疑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,摇着扇子笑,“林师姐这话,听着可有些酸啊。”
苏眠瞥他一眼:“谢师兄又想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,没什么。”谢不疑摆手,“只是提醒姑娘,温兄这人,瞧着温和,实则心思重。姑娘若真对他有意,可得有些耐心。”
苏眠这次没否认,也没承认,只淡淡道:“谢师兄多虑了。”
谢不疑笑了笑,摇着扇子走了。
苏眠带着小满回了疏影院。一进院门,小满便迫不及待地问:“姑娘,那位林师姐,是不是对温少主……”
“小满。”苏眠打断她,“这些话,以后莫要再说。”
小满缩缩脖子:“奴婢知错了。”
苏眠在院中石凳上坐下,看着墙角那几株梅树。春日里,梅树已长出嫩绿的新叶,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。
她想起温寻喝参汤时的模样,想起他夸她时认真的眼神,想起林镜那句“莫要让他劳神”。
心头忽然有些乱。
她摇摇头,将这些思绪驱散。
罢了,不想了。盟会结束,她也该准备回南疆了。
只是不知为何,想到要离开凌仙宫,心头竟生出些许不舍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