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冥尊主

锁魂链收回掌心，重新变回那根不起眼的“细麻绳”。

我将其揣回袖中，忍不住又低咳了两声。

这身子，动用这点微末的神魂之力，竟也有些吃力。

看来以后得悠着点，真成了“一次性”世子可就亏大了。

楼下庭院里，落针可闻。

方才还鬼哭狼嚎、阴风阵阵的侯府，此刻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更夫那劫后余生、带着颤音的梆子声。

空气中残留的阴气正在迅速消散，月光似乎都清亮了几分。

只有墙角那只被锁魂链捆得像粽子、气息奄奄的淹死鬼，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。

家丁丫鬟们还保持着抱头蹲防或持棍戒备的姿势，但脸上的恐惧己经转化为一种极致的茫然和震惊，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观星楼顶——我的身上。

我那便宜爹，镇北侯沈重山，算是反应最快的。

他先是猛地揉了揉眼睛，然后死死盯着墙角那团模糊扭曲、还在微微抽搐的黑影（寻常人虽看不清鬼体全貌，但那股阴邪之气和模糊轮廓还是能感知到的），最后，他的视线缓缓上移，落在我脸上。

那眼神，复杂得能写一本史书。

有惊骇，有难以置信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，但更多的，是一种看着自家养了十几年、风吹就倒的娇弱盆栽，突然变成了食人花的巨大困惑和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。

“青……青舟？”

沈重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，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祖传宝剑，动作都有些僵硬，“你……刚才那是……”我扶着栏杆，又喘了口气，才慢悠悠地往下走。

福安赶紧上来搀扶，手抖得比刚才见鬼时还厉害。

“爹，”我露出一个尽量符合“病弱世子”人设的、带着点疲惫和虚弱的笑容，“夜里风大，您怎么还站在院子里？

当心着凉。”

沈重山：“……” 他看着我这副风吹就倒的样子，又看了看墙角那个差点让满府精锐家丁束手无策的**，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。

“那、那东西……” 他指着淹死鬼，喉咙滚动。

“哦，一只不懂规矩的水鬼罢了。”

我轻描淡写，仿佛在说拍死了一只蚊子，“扰了府上清净，儿子顺手管教了一下。”

顺手……管教？

沈重山看着那“水鬼”凄惨的模样，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需要重新拼凑。

我没再多解释，在福安的搀扶下，慢慢走回自己的小院。

经过沈重山身边时，我停下脚步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，低声道：“爹，今夜之事，牵扯阴阳，非同小可。

府上之人，还需严令封口，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
沈重山到底是沙场宿将，掌军多年，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。

今夜百鬼夜行，满城皆惊，唯独他镇北侯府安然无恙，甚至“顺手”收拾了一只领头的**。

这事若传扬出去，是福是祸，还真不好说。

他深深看了我一眼，那目光中的困惑未减，但多了几分凝重和决断。

“为父明白。”

他沉声道，随即转身，对还处于呆滞状态的下属们厉声喝道：“都听着！

今夜府内一切异状，任何人不得外传，违令者，军法处置！”

“是！”

家丁护卫们一个激灵，齐声应诺，看向我的眼神更是充满了敬畏。

回到我那烧着银炭、温暖如春的房间里，我打发走魂不守舍的福安，独自坐在窗边。

窗外，京城的骚动似乎正在逐渐平息，皇城方向的法钟也停了。

看来，鬼差们终于上班了？

效率真慢，比我当年差远了。

我揉了揉眉心，开始思考。

这次的百鬼夜行，规模不小，时机也巧，就在鬼门关将开未开之际。

是地府管理出了纰漏，还是……有什么东西，在背后推波助澜？

正琢磨着，忽然，我感应到两股熟悉的、带着阴司特有标记的微弱波动，出现在侯府外围，似乎在谨慎地探查着什么。

哦？

终于来了？

我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温热的参茶。

嗯，侯府的待遇就是好，这参茶品质上乘，对我这破身子倒是有点滋养作用。

没过多久，那两股波动似乎确认了目标，悄无声息地穿墙而入，出现在我的房间里。

来的是两个穿着标准鬼差制服（黑色皂隶服，腰缠锁链）的阴差。

一个高瘦，面色惨白，手持勾魂牌；一个矮胖，面色黝黑，拿着本厚厚的册子。

标准的黑白配……嗯，虽然颜色没那么分明，但意思到了。

两位鬼差看到我，明显愣了一下。

他们似乎能感觉到我身上残留的、远超寻常生魂的幽冥气息，但又确认我阳寿未尽，是个大活人。

这种矛盾让他们有些踌躇。

高瘦鬼差试探着开口，声音带着阴司特有的空洞回响：“方才此地阴气剧烈波动，有**气息消散……可是阁下出手？”

我放下茶杯，抬了抬眼皮：“嗯。

一只不懂事的淹死鬼，我帮你们地府临时管教了一下，现在墙角捆着呢。

你们带回去吧，按流程处理，扰乱阳间秩序，冲击官宦府邸，罪加一等。”

我的语气太过自然，仿佛在吩咐下属处理一件寻常公务。

两个鬼差被我这态度弄得又是一愣。

矮胖鬼差下意识地翻动手中的册子（大概是生死簿或功过簿的某种副本），疑惑道：“阁下是……镇北侯世子，沈青舟？

阳寿……呃，尚有几何。

为何身具如此精纯的幽冥之力？”

我叹了口气，懒得跟他们解释我的“前世今生”，首接点明关键：“我是谁不重要。

重要的是，七月十西，鬼门未开，为何有如此规模的鬼物提前涌入阳间，甚至在京城重地聚众闹事？

地府今年的治安管理考核，还想不想达标了？

勾魂司的KPI完成了吗？

要是让**判官知道，你们这月的绩效奖金……”我每说一句，两个鬼差的脸色就更白（或者说，更透明）一分。

说到“KPI”和“绩效奖金”时，他们浑身一颤，差点没拿稳手里的家伙。

高瘦鬼差哭丧着脸：“上……上神明鉴！

非是我等****啊！

实在是近来阴间也不太平，各地冤魂**数量激增，通道时有波动，偶尔……偶尔是会有些漏网之鱼……漏网之鱼？”

我指了指窗外，“刚才那规模，是漏网之鱼？

那是集体越狱！

看来我不在的这些年，下面的管理水平下降得很厉害啊。”

我这话带着几分 former 上级的恨铁不成钢。

两个鬼差听得腿肚子发软，虽然他们己经是鬼了。

“是是是，上神教训的是！”

矮胖鬼差连忙躬身，“我等这就将那名逃犯押回，加强**，定不让类似事件再发生！

只是……今夜之事，涉及阳间皇城，影响颇大，这报告……”我摆了摆手：“报告怎么写，是你们的事。

我如今只是个病弱世子，不想掺和阴司公务。

只要你们保证，别再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，打扰我养病就行。”

“明白！

明白！”

两个鬼差如蒙大赦，赶紧去墙角把那团奄奄一息的淹死鬼用特制的锁链套上，千恩万谢地穿墙走了，那速度，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不止。

房间里恢复了安静。

我重新端起茶杯，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。

看来，想在这阳间彻底摆烂养老，也没那么容易。

这身子是病弱的，但这阳间的“鬼事”，似乎比地府还要麻烦。

至少，地府的KPI考核，我门清。

而这阳间的人心鬼蜮，又该用什么来考核呢？

我轻轻咳嗽着，觉得这世子生涯，恐怕不会如预想的那般平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