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月吹笳

青倌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昭应坊。。，分不清白天晚上。她动动手指，指甲划过褥子，沙沙的。想喊人，喉咙里像塞着棉花，发不出声。。一线光透进来，晃得眼睛疼。丫鬟端着灯走近，看见她睁着眼，吓一跳，灯里的油晃晃，差点洒出来。“姑娘，你醒？”，脖子不听使唤。只是动动眼睛。。光晕黄黄的，照在她脸上。她看见自己的手——只剩皮包着骨，青筋一根一根的，像枯枝。。镜子就在床头，她很久没照过。。裙子上的兰花，是她自己绣的，一针一针，绣半个月。穿上它站在曲江池边，风一吹，裙子飘起来，像一朵云。。细细的，长长的，弹琴的时候，琴弦在指尖下颤，像蝴蝶在飞。抄诗的时候，握笔的姿势端端正正，一笔一划，那些字从笔下出来，像活的。，只剩骨头和皮，抄不动诗。——她还在等。“窗户……”。黄昏的光透进来，暗红暗红的，照在地上，像一层薄薄的血。，看着巷子口。光慢慢移，从床边移到墙角，慢慢暗下去。她一直看着。
“他来吗？”
丫鬟摇头。
她不说话。就那么看着。
墙角堆着几个**。里面是她抄的诗，五年的诗，都在里面。
母亲说，这些东西，将来有用。
母亲姓郑，原是霍王府的歌舞伎。安史之乱那年，霍王死，她们母女被赶出来。那年她七岁。从王府后门出来的时候，母亲只带几件衣裳、几样首饰。
首饰一件一件卖掉，换来她学琴的束脩。母亲说，琴棋书画都会，将来才能嫁个好人家。
十五岁那年，母亲让她“承旧技”——做歌舞伎待客，卖艺不**。
昭应坊的人都叫她“青倌人”。
大历九年春天，鲍十一娘来，手里拿着一卷纸。
“小玉，你看这诗。”
她接过来，念一遍：“嫁得瞿塘贾，朝朝误妾期。早知潮有信，嫁与弄潮儿。”
念到“早知潮有信”的时候，她停一下。那几个字在舌尖上滚，涩涩的，又甜甜的。
鲍十一娘说：“这人是李益，陇西李氏之后，大历四年进士。才名满长安，多少人家想把女儿嫁给他。他想见你。”
母亲郑氏在一旁反复问：“卖艺不**，他知道吗？”
“知道，李十郎不是那种人。”
见面那天，她穿那件青色襦裙。
曲江池边，柳树刚抽芽，嫩绿嫩绿的。她站在树下，看水里的鱼游来游去。阳光从柳条缝里漏下来，照在水面上，一闪一闪的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不重不轻，刚刚好能让她听见。
她回头。
一个年轻人站在身后，穿着青衫，瘦瘦的，脸白白的。阳光照在他脸上，他的眼睛亮亮的，里面好像也有光。
他也在看她。
“你……是霍姑娘？”
她点头。心跳快一下。
他笑。嘴角先动，然后眼睛也跟着弯弯。那笑容干干净净的，像曲江池的水。
“我读过你抄的诗。”他说，“鲍十一娘给我看的。”
她愣一下：“我？我又不会写诗。”
“是抄。”他说，“‘水纹珍簟思悠悠，千里佳期一夕休’——你抄的那一笔小楷，比诗好看。”
她忽然想起来。前几日鲍十一娘来，说有位才子想见她，带走她抄的一首诗。原来就是他。
“你喜欢？”她问。
“喜欢。”他说，“字如其人。”
她低下头，脸有些烫。
那天晚上，他送她到巷子口。
月亮升起来，照在巷子里，白晃晃的。她停下脚步，他也停下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，塞在她手里。布包是软的，沉沉的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缠头。”
她打开，里面是五两银子，还有一匹锦帛。锦帛是青色的，摸着又软又滑，像水一样。
她抬头看他。月光照在他脸上，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“太多。”
他没说话，只是摇头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布包。那布包还带着他的体温，温温的。
“你还会来吗？”
他点头。点得很慢，很重。
那两年，日子像流水一样，一天一天过去，不觉得快，也不觉得慢。
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多。有时候是白天，有时候是晚上。来就坐在窗前，听她弹琴。琴声在屋里转，转到院子里，转到槐树上，转到天上去。他听着听着，眼睛就眯起来，像睡着，可她知道他没睡。
有一天晚上，他来得晚。月亮都升起来，他才敲门。母亲开的门，看看他，又看看她，说：“天色不早，要不就在这儿歇吧。”
她低着头，没说话。心跳得很快。
他走进来，坐在她旁边。屋里只有一盏灯，灯芯噼啪响着。她看着那火苗，一下一下跳。他也没说话。
后来他伸出手，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是热的，手心有汗。
她没抽回来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，塞在她手里。是一块玉佩，青白色的，里面有丝丝缕缕的纹路，像血管，像血脉。
“给你的。”他说。
她看着那块玉佩，心跳得很快。
“我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我想娶你。”
她愣住。
“等我回去跟母亲说，”他说，“等我授官，就来接你。”
她没说话。她把玉佩贴在脸上。凉的。可她的脸是烫的。
那天晚上，她把玉佩压在枕头底下，一夜没睡。
那两年，她做的最多的事，就是抄他的诗。
他写一首，她就抄一首。用她最好的纸，最细的笔，最工整的小楷。抄完，贴在墙上。墙上贴满，就收在**里。**满，就压在枕头底下。
他笑她：“抄这么多做什么？”
她说：“等你以后出名，这些就值钱。”
他说：“那你发财。”
她笑，不说话。
其实她没告诉他，她每天晚上睡觉前，都会拿出他的诗，念一遍。念完，才睡得着。就像他还在身边。
他给她写过一首诗，是那年春天写的：
“水纹珍簟思悠悠，千里佳期一夕休。从此无心爱良夜，任他明月下西楼。”
她念一遍，说：“‘从此无心爱良夜’——你是写给我的？”
他点头。
她笑，把那首诗抄下来，压在枕头底下。
大历十二年春，他授郑县主簿，要回乡探亲。
临走那晚，他抱着她，抱得很紧。她听见他的心跳，咚咚咚的，和她的一样快。
“等我。”他说，“最多一年，我来接你。”
她把脸埋在他胸口，没说话。只是点头。
第二天，城门口，人很多。他牵着马，她站在他面前。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，她没伸手去拢。
“等我。”
她点头。
“一年。一年后，我来接你。”
她点头。点得很慢，像是怕点快，他就走。
他翻身上马，走。
她站在那里，看着他的背影。马走得不快，一下一下的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。他走到人群里，被人挡住。又走出来，又能看见。又被人挡住。又走出来。
最后他变成一个小小的点，混在人群里，分不清哪个是他。
她一直站着。太阳从头顶往西挪，影子从脚下拉长。城门关一半，有人喊她，她没听见。又关一半，又有人喊，她还是没听见。
等城门快关上的时候，她才转身。腿已经麻，走一步，软一下。
一年过去。
她等一年。
没有消息。
第二年也过去。
还是没有消息。
母亲郑氏托人去打听，回来说，李益回乡后，***给他说门亲事，是范阳卢氏的女儿。卢氏是五姓七族之一，高门甲族。**已经下聘，正在筹办婚事。
母亲听完，叹一口气，什么都没说。
她坐在那里，看着墙上的诗，看着**里的诗，看着枕头底下的那块玉佩。
她什么都没说。
可从那以后，她开始吃不下饭。
一年过去。
春天的时候，槐树发芽。她站在树下，看着那些嫩绿的叶子，一片一片长出来。她想，等他回来，这树就绿。
夏天的时候，槐树开花。花香飘进屋里，她躺在床上，闻着那香。她想，等他回来，花就谢。
秋天的时候，叶子黄。她站在树下，看那些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。她想，等他回来，叶子就落光。
冬天的时候，树光秃秃的。她站在窗前，看着那空空的枝丫。她想，等他回来，树就发芽。
又一年过去。
母亲托人去打听。回来的时候，母亲站在门口，不说话。她看着母亲的脸，就知道那消息是什么。
“他……成亲了”她问。
母亲点头。
夜深了。院子里没有人，屋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墙边。伸手，取下一张。是那首“嫁得瞿塘贾”，她第一次抄他的诗。纸已经黄，墨迹还在。她看着那几个字，看了很久。
“朝朝误妾期”——她轻声念出来。念到“误”字的时候，声音顿了一下。
又取下一张。“水纹珍簟思悠悠”，他写给她的那一首。她抄的时候，手都在抖。现在手不抖，只是凉。
一张一张取下来。墙上空了。她打开**，一沓一沓拿出来。桌上堆满了，全是她抄的诗——五年的诗，五年的夜，五年的等。
她找出一个铜盆，放在屋子中间。蹲下来，把第一张诗放进去。
火折子打了一下，着了。她把火凑近那张纸。
纸边先卷起来，黑了一圈，然后火苗蹿起来。那首诗在火里，字一个一个被舔掉——“嫁得”没了，“瞿塘”没了，“贾”字卷起来，黑成一小团，然后散了。她看着那个“误”字在火里挣扎，最后也没了。
第二张。第三张。**张。
她一张一张烧。烧的时候不哭。火光照在她脸上，那张脸黄黄的，像黄昏的光。可她每烧一张，手就停一下——那些字她太熟了，每一笔都记得。这张是她病中抄的，手抖，字有些歪；那张是夏天抄的，汗滴在纸上，洇开一小团，她还用笔描过。
现在都烧了。
烧到那张“从此无心爱良夜”的时候，她的手停在半空。
火苗在她手里晃，那首诗上的字一个一个跳进眼睛——“从此无心爱良夜，任他明月下西楼”。她想起他念这首诗的样子。那天晚上，他坐在窗前，月光照进来，照在他脸上。他念完，看着她，说：“是写给你的。”
她笑了，把那首诗抄下来，压在枕头底下。每天晚上睡觉前，拿出来看一眼。看一遍，就梦见你一次。
现在她看着它，看着那些字。
火苗离纸很近，纸已经烤热了，边角开始卷。可她没松手。
她想再看一眼。最后一眼。
那个“爱”字，她写得最用心。起笔重，收笔轻，像他的心，也像她的命。现在它在火边，烤得发黄，快要烧起来了。
她松手。
纸落进火里，火苗蹿高，那个“爱”字先卷起来，黑成一团，然后散了。那首诗没了。
她看着那团火，忽然想起他走那天，城门口，人很多。他翻身上马，走了。她站在那里，看着他的背影变小，变远，最后变成一个点，没了。
就像现在。
火慢慢小了，暗了，最后只剩一点红，忽明忽暗的。她把最后几张放进去，看着它们烧完。火苗**纸边，字一个一个消失。最后一张烧完的时候，火里亮了一下，然后暗下去。
铜盆里只剩一堆灰。灰是轻的，白的，黑的，混在一起。她伸手，在灰里拨了拨，什么都没有了。那些字，那些句子，那些五年，都成了灰。有几片灰飘起来，落在她手上，凉的。
她低头看手上的灰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用手指捻了捻，灰散了。
她从灰烬里站起身，走回床边。
枕头底下，那块玉佩还在。青白色的，里面丝丝缕缕的纹路，像血管，像血脉。她拿起来，贴在脸上。凉的。和那晚他塞进她手里时一样凉。
她贴了很久。久到玉佩有了她的体温，不那么凉了。
然后她放回去，压在枕头底下。
她躺下，闭上眼睛。
那天晚上，她没有吃饭。第二天，也没有。第三天，还是没有。
丫鬟劝她，她不说话。母亲劝她，她也不说话。
她只是躺着，看着窗户。
她病多久，自己也不知道。
一开始只是咳嗽。后来吃不下饭。后来下不了床。
可她每天还是让人开窗，看着巷子口。
“姑娘，你吃点东西吧。”丫鬟劝。
她摇头。
“姑娘，他也许不会来。”
她看着丫鬟，看很久。然后说：“他会来的。他说过。”
有一天，王婆来看她。
王婆拎着一篮子菜进来，菜是新鲜的，还带着泥。她坐在床边，看着小玉，看很久。
“小玉啊，你瘦。”
小玉笑一下：“瘦好。”
王婆没说话。她把菜篮子放下，从里面拿出一根菘菜，叶子青青的，水灵灵的。她把菜放在桌上，又拿出一根，又放。
“我儿子也爱吃这个。”她说，“他小时候，我一炒菘菜，他能吃两大碗。”
小玉看着她。
“后来他去边塞，再也没回来。”王婆说，声音很平，“我等七年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小玉。
“傻孩子，”她说，“他不会来。”
小玉看着她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他会来的。”她说，“他说过要娶我。”
王婆张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。她低下头，把那几根菘菜码整齐，一根一根，头朝一个方向。然后站起来，走。
那扇门，红漆的，还是那么亮。可她知道，门里的人，快没。
那天夜里，她的眼睛看不见。
“窗户……”
丫鬟把窗户打开。月光涌进来，白白的，凉凉的，照在地上，像铺一层霜。
“有人来吗？”
丫鬟往外看。巷子口，空空的。
“再看看。”
丫鬟又看。还是空的。
她不问。
她躺在那儿，脸对着窗户的方向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那张脸已经白，白得像月光。可嘴角还留着一点笑，很淡，淡得快看不见。
她就那么躺着，睁着眼睛，对着窗户的方向。
她想起那年曲江池边，他站在柳树下，对她笑。她想起他念诗给她听，声音轻轻的，像风吹过水面。她想起他说“我想娶你”的时候，眼睛里的光。
那些画面，一幅一幅在眼前晃。
她伸出手，想去抓，可什么都抓不到。
“他会来的。”她轻声说。
这句话，她说过多少次，自己都记不清。
天亮的时候，丫鬟进来。
她还躺着，眼睛睁着，对着窗户。阳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眼睛还是睁着的。
丫鬟走过去，轻轻喊一声。没有应。伸手摸摸，凉的。
丫鬟站在那里，不知道过多久。
忽然，她听见脚步声。从巷子口传来，一步一步，越来越近。
她回头，看见一个人走进来。
穿着青衫，瘦瘦的，脸白白的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她，又看着床上那个人。
他走进去，站在床边，低着头，看着她。
他的脸白了。比她的还白。
嘴唇动了动，没发出声。喉结上下滚了一下，又滚了一下。手伸出去，快碰到她的脸了，又缩回来。缩回来，又伸出去。
就这样，伸出去，缩回来。伸出去，缩回来。三次。
最后他的手落在她脸旁边，碰到枕头。枕头是凉的，可挨着她脸的那一块，还有一点点温。他把手按在那儿，按了很久。
她闭着眼睛，嘴角那点笑还在，像月牙儿。
他看着那笑，忽然想起七年前，曲江池边，她也是这样笑。那时候她说：“李十郎，你来晚了。”
现在他又来晚了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。可喉咙里像塞着东西，一个字也出不来。只是喉结上下滚，滚了一次，又一次。
眼泪下来了。他没有擦。就那么站着，让它们流。流到嘴角，咸的。流到下巴，滴下去，落在枕头上，洇开一小团，很快就不见了。
他看很久。久到阳光从窗户这边移到那边。
然后他弯下腰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玉佩。玉佩压在那儿，压很久，枕头上留下一个印子。
他把玉佩握在手里，站起来，转身看见了那个铜盆。盆里一堆灰，灰里还有没烧尽的纸角，黑黑的，卷着。他蹲下来，伸手拨了拨——灰里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又站起来，看墙。墙上什么都没有了。只有钉过诗的痕迹，一个一个的，像伤口。
风吹进来，把那些灰吹起来一点，又落下。
他把玉佩贴在脸上。凉的。
然后他把玉佩贴肉放好，又低头看她。
她闭着眼睛，嘴角那点笑还在，像月牙儿。
他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