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安北顾

宝石山北坡平缓，孟**乃将门之后，杜海棠亦非弱质女流，不多时便并肩行至保叔塔下。

孟**望着层林尚未染透的新绿，怔怔出神道：“昔年永保禅师目疾，募缘十载重修此塔，不知是何等心志？”

杜海棠笑笑，反问他：“吴越王纳土归宋时，又作何想？”

孟**道：“我非钱氏，安能揣度。”

杜海棠道：“钱氏当年何等煊赫，如今连这塔名都己改变。

你现在觉得难以释怀的事情，放在光阴长河之中，不过沧海一粟。”

孟**道：“你说得是。

可名号虽改，塔身犹存，有缘人亦在。”

杜海棠双颊微晕，眸光流转：“有缘人……指的是？”

孟**道：“昨日云乔赠我诗集，内有‘吴山青，越山青。

两岸青山相送迎，谁知离别情’之句。”

念出口，方觉意境不妥，顿了顿又道：“不是这个，是那《牵牛花》，是‘天孙滴下相思泪，长向秋深结此花’……”杜海棠避开了那“罗带同心结未成，江边潮己平”的后半阕，只接着他的牵牛花说了下去：“我知道，是‘圆似流泉碧翦纱，墙头藤蔓自交加’。

梅妻鹤子，下山后或可一访孤山。”

孟**道：“好，但我想先上峰顶，你累吗？”

见杜海棠摇头，二人并肩而上，不多时便登上蛤蟆峰。

峰顶巨石旁，一株老松虬枝盘结。

立于石上，西湖烟波尽收眼底。

湖面水汽氤氲，远处的雷峰塔影影绰绰。

孟**拉恋人坐下，迎着料峭春风望向湖面，神思有些飘忽：“幼时启蒙，先生教我念诗，只道西湖是‘几处早莺争暖树，谁家新燕啄春泥’，是‘未能抛得**去，一半勾留是此湖’。

后来才知，那是大唐气象。”

杜海棠凝望着他侧脸，说道：“你觉得唐人诗中的西湖，与本朝有何不同？”

闻言，孟**脸上神情一沉，继而说道：“九年前的秋天，爹爹难得回家，携妈妈与我们兄妹乘画舫游湖。

登船时天光正好，行至湖心，却忽起风雨。

那年冬天，妈妈病故。

次年春天，爹爹战死……”杜海棠闻言默然，将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。

孟**反手握住恋人的手，笑中带涩地说道：“无妨，是我自己想起这些事情的。

那诗还有后两句，‘卷地风来忽吹散，望湖楼下水如天’，那才是极致的美景。”

杜海棠深吸一口气，郑重道：“**，你这次回来，心事更重了。

我想我们之间，有话可以首说。”

孟**望了她一眼，又转头指向山下，说道：“海棠，你看这临安城，车水马龙，笙歌不绝，醉生梦死，一如往昔。

可酒楼里的贵人们不知道，沿海、江淮、荆湖、川陕，每日都有人牺牲。

初至军中，我自恃将门之后，以为自小见惯了刀光剑影，何惧生死，可真正的沙场并非仅仅是比武较技胜负分明。

我们要抗衡的又何止北燕铁骑？

如果只需阵前搏命，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。

但你要是亲眼见过那种景象，临安城内所有演武，都成了儿戏。

昨天碰到六弟，他对我说，殿前司亦非净土。

大概我只是需要些时日才能完全接受这些事情吧。”

杜海棠抽出与他握着的左手，挽住他右臂，侧脸望着他，轻声道：“人都是血肉之躯。

我知道你心里憋得慌，既然回了家，那就跟我说说，好歹能帮你分担些。”

孟**的双眼仍然首首地盯着西湖，说道：“到如今，我才懂了‘可怜无定河边骨，犹是春闺梦里人’是什么意思。

说来也真讽刺，汉唐边塞诗是‘但使龙城飞将在，不教胡马度阴山’，是‘青海长云暗雪山，孤城遥望玉门关’。

到了我们大宋，却成了‘楼船夜雪瓜洲渡，铁马秋风大散关’……我真不知道，这关山还能守多久。”

杜海棠道：“师父常竭尽全力救治伤患，有时回天乏术，他也会独坐良久。

但他总说，‘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，可以无悔矣’。

你心怀天下，是顶天立地的男儿。

可你说的这些事，绝非一人之力能够影响，你不要都揽到自己身上，因为那样也于事无补。”

孟**闻言，轻轻点头，露出真诚笑意。

杜海棠轻轻倚在恋人肩头，任那犹带寒意的春风拂过。

静默半炷香光景，西湖边游人渐多，宝石山上也起了人声。

良久之后，孟**低语道：“走吧？

我想去岳王庙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