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王骨

来源:fanqie 作者:卡丁猫 时间:2026-03-06 21:38 阅读:3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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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是1997年9月8号。,娃娃们刚开学。,他把第二锅回锅肉铲进盘子转身要放在窗台上,就看见水泥台阶上蹲着个小女娃。,一个高一个矮,头发散了几绺,搭在耳朵边。,两个膝盖并在一起。,上面放着作业本在写作业。。,食指压着拇指,拇指压着笔杆,笔杆倒向虎口。
她没抬头,看起黑认真。

陈旺火把盘子端到靠窗那张桌,搁下,转身回灶台。

六点四十,最后一桌客人走了。

他关火,把锅里剩的油倒进灶台边那个搪瓷盆里,盆底结了厚厚一层白油。

他把锅搁回灶眼,拿锅刷蘸水,开始刷锅。

里面刷干净之后翻过来把锅底的黑垢刮下来,顺着水流进下水口。

门口,小女娃已经写完了作业,把本子收进书包,拉链拉了一半卡住,她扯了两下没扯动索性就不扯了。

书包搁在腿上,她坐在台阶上看街。

他站在灶台边,隔着整个店堂看她。

她脑壳转过来。

“叔叔,你这里还卖不卖?”

“收了。”

“哦。”

她站起来把书包背好,拍拍**上的灰。

拍了两下没拍干净,她低头看了一眼,手背蹭了蹭,蹭得更花。

走了两步她又转回来。

“明天我还可以来不?”

他手里拿着竹刷看着她,没说话。

她黑黑的大眼睛看着屋里的厨子,等了几秒钟没等到话,转身一跳一跳的走了。

陈旺火走到门口挑起门帘。

她的凉鞋是粉红色塑料的,脚趾头黑黑的,大脚趾那根绊带断过,用火钳烫过又接上,接茬凸起一块。

小女娃往右边,往裁缝铺那边去了。

陈旺火看着她离开之后,开始抹桌子扫地拖地洗抹布,最后关门。

第二天下午五点半,她又蹲在台阶上。

还是那个书包,还是那个姿势,本子搁膝盖上。

铅笔头削得很短,她握不住了,就把铅笔头塞进铅笔套筒那个**里,塞紧了接着写。

陈旺火看了一会儿,转身从桌上的筷子盒盒里抽出一双筷子,走到案边,从盘子里夹起一块回锅肉边角料。

那块肉不是啥子正经肉片,是切肉的时候切下来的边。

肥多瘦少,手心大一坨。

他习惯把切肉的时候剩下不规则的肉块炒进去,出锅之前会弄出来放在一边留着自已吃。

他拿一张草纸垫着,把肉搁上去,油透过纸,洇出大一摊印子。

他把纸包搁在窗台外边沿。

窗台是水泥的,外头的漆皮剥落,露出里头灰白的糙水泥。

纸包搁上去,他伸手在窗框上敲了一下。

他没喊她。

何三妹写完一行字,抬头看见窗台上那坨纸。

她没马上拿。

她仰着头看了一会儿,把铅笔放下,单手压着书包本子站起来伸手够下来。

纸包打开,肉还有点儿烫手。

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。

肥肉部分有点烫嘴,她嘶了一声。

没吐,含在嘴里倒了两口气,嚼了几下咽下去。

她也没说话。

把剩下的肉塞进嘴里嚼着,草纸叠成一小块,塞进自已裤兜。

她那条蓝裤子的裤兜是粉色的,和凉鞋的颜色差不多,兜边有点儿脱线了。

她蹲回去,继续写作业。

第三天,她来的时候,窗台上已经搁好了一块肉。

还是草纸包着,油洇透了,纸都变成半透明的了。

**天,下雨。

雨不大,细蒙蒙的,落到脸上凉丝丝的感觉还挺舒服。

裕华街下坡那边的石板路湿了,颜色深一块浅一块。

松动的石板踩上去,缝里滋出水,偶尔发出滋滋的声音,弄不好就溅在腿上了。

何三妹蹲在门框里头。

卷帘门开着,但门楣窄,挡不住雨。

她缩进去半截,书包搁在干的那块地上,本子搁膝盖高头,雨飘进来,落在作业本上。

水洇开了,格子模糊,铅笔字就化成一团看不出字迹的污迹。

陈旺火从灶台后头走出来。

他走到门口,伸手把那扇坏了一半的塑料门帘拉拢。

门帘是夏天挂的,原先是一整幅,中间几条断了,断口往下耷拉,用透明胶粘过,粘不牢,又崩开了。

他把门帘拉到边,挂钩还掉了两个,挂不稳,他拿门边那块缺角红砖压住下摆。

门帘遮不住雨,雨从断口飘进来,还是湿,但比刚才好一点了。

他自顾自做完这些,始终没看小女娃儿,径直转身回灶台。

何三妹低头,把湿了的那页撕掉。

撕口不齐,锯齿一样。

她皱起眉头把撕下的纸对折,再对折,塞进裤兜。

然后她翻到新的一页,重新写。

*

何贵生做了五十六年裁缝。

他的裁缝店在裕华街中段,夹在五金店和麻将馆中间,门脸比陈旺火的那个店面还窄。

何记成衣铺的招牌是木头的。

从上到下是白底红字,漆皮龟裂,红字早**头晒得淡成难看的淡红色。

招牌右下角有一道凹痕,那是是被三轮车撞的,撞了有十多年了,何贵生没修。

店堂里挂满衣裳。

做好的挂在左边,没裁的布料堆在右边案板上。

案板是老榆木的,厚三寸,上面是一整块的绿色帆布,不过现在颜色已经是浅浅的绿色。

何贵生今年七十一。

耳朵背得厉害。

二十年前开始聋的,先是右耳,后来左耳也聋了一半,他自已说的。

跟他说话要凑到右耳边边吼,他侧过头,一只手拢在耳朵后头,眼睛眯起,点几下头,其实没听清几句。

1996年腊月,儿子从广东打电话来。

电话打到裕华街口副食店,那老板娘就会走到门口扯起喉咙喊:“何裁缝……电话……”

他就会停下手里的活路推开门走过去,走得很慢,膝盖不行了。

儿子在电话那头说,今年回不来,做活路忙得很,火车票难买,过完年把三妹送回来。

何贵生听不太清,只逮到几个词,“回不来三妹送回来”。

他说,好。

腊月二十八,儿媳妇把何三妹送到巷子口。

她没进巷子。

那个女人站在黄桷树底下,脚边搁一个蛇皮袋。

袋子鼓鼓囊囊的,拉链没拉严实,露出半截棉袄袖子。

她只是给副食店打了个电话,看着老板娘跑出来站在门口扯起嗓子喊:“何裁缝……电话……”

她把三妹往前推了一把,然后转身消失在巷口。

“爸,三妹到了。我赶车回广东了。”

何贵生放下电话,走到巷子口。

黄桷树底下,六岁的小女娃蹲在蛇皮袋边上,拿手指头在地上画圈,手指头黑黑的,指甲缝里也是黑黑的。

他站了站在小女娃跟前,小女娃抬头。

他伸手把蛇皮袋提起来,袋子太重,他腰闪了一下,没吭声。

他把三妹牵回家。

那天晚上他给她下了一碗面。

面是**面,煮久了,面条有些融了,筷子夹不起来。

他还打了个荷包蛋,不小心蛋下去就散了,黄的白的混在一起。

他把面碗搁在案板边上。

何三妹坐在板凳上,板凳太高,她脚悬在半空晃悠。

她没说话,低头吃面。

吃完饭,何贵生洗碗。

他背对着灶台,把碗筷放进搪瓷盆,倒热水,挤上洗洁精。

他说:“爷爷耳朵背,你讲话要大声讲。”

何三妹说:“好。”

他没听见。

何三妹眨眨眼,又吼了一遍:“好!”

他转过来,看了她很久。

手上的水没擦,顺着指缝往下滴,滴在地上,一个圆印,慢慢晕开。

“睡觉。”